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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三。日头白惨惨的,照在原阳县城空荡荡的街道上。本该是走亲戚、喝大酒的日子,家家户户的门却都关得死紧。疫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,砸得人措手不及。县里下了死命令,所有公职人员假期作废,大年初三这一天,全部提前上岗。街角的十字路口,很快就立起了红色的横幅,风一吹,像是一面招展的旗,又像是一道无声的令。
我家,就这么成了原阳县第一个被送进隔离点的户。那感觉,说不清是羞耻,还是惊恐。像是突然间被贴上了标签,成了异类。隔离点在城郊,原是一所废弃的党校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青灰的砖,像褪了色的旧衣裳,透着一股子寒酸气。房间里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是铁棂的,望出去,是一方窄窄的天,和几株秃了头的杨树。起初几日,人是懵的,像被塞进一只闷葫芦,耳里嗡嗡作响,心也跟着沉下去,沉到无底的黑里。愁,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,而是一种黏稠的、甩不脱的腻烦,像梅雨天里发了霉的墙角,悄无声息地蔓延。
日子是熬的,一分一秒,都像在泥泞里拔腿。窗外的天,由灰转黑,又由黑转灰,看不出晨昏。人便在这无始无终的循环里,一点点地锈蚀。后来,不知是哪根筋搭对了,或是实在无事可做,便从包里翻出纸笔,写起故事来。起初是记流水账,今日吃了什么,窗外的麻雀来了几只,明日风向变了没有。写着写着,心竟静了。那黏稠的愁苦,仿佛被笔尖戳了个洞,丝丝缕缕地漏了出去。
故事是信马由缰的。有时写儿时巷口卖糖人的老汉,那竹竿上插着的糖人,在太阳下亮得晃眼;有时写村东头那棵老槐树,夏日里浓荫匝地,知了在上面没命地叫;有时甚至写一只走失的猫,如何在雨夜里哀哀地叫唤。笔下的字,起初是生硬的,像初学步的孩子,磕磕绊绊。后来竟也流畅起来,像解冻的河水,哗啦啦地淌。一天一两篇,也不求工整,不求章法,只是写,像农人种地,一锄一锄地刨,一粒一粒地种。不知不觉,几个月过去,竟也攒下了上百篇。纸页厚厚一叠,像块砖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竟觉出几分踏实。
隔离的日子,是与世隔绝的。外面的世界如何翻天覆地,我们是不知道的。只偶尔从工作人员的只言片语里,听出些风声鹤唳。那滋味,说不清是庆幸,还是惶惑。只觉得,这方寸之地,倒成了一个小小的孤岛,任凭外面风浪滔天,岛上却自有一番天地。写作,便是这天地里的营生。它不声不响,却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时光,那些郁结于胸的块垒,都化作了纸上的烟云。
后来,终于放开了。像一道闸门被提起,人潮又涌回了街巷。然而,更大的风暴却接踵而至。那毒,像长了眼睛,见人就扑。一时间,家家户户,咳声相闻,药香弥漫。人人自危,户户紧闭。我们一家,却像局外人,安然无恙。体温计的水银柱,始终稳稳地停在三十六度五,像一条平静的河。没有发烧,没有咳嗽,连个喷嚏都吝啬打。看着别人在病痛里挣扎,我们竟有些恍惚,仿佛做了一场大梦,梦醒了,自己却毫发无损。
这便是“因祸得福”么?当初被隔离的郁闷,苦愁,万般无奈,如今想来,竟像是一场劫难的预演,又像是一次命运的偏袒。若非那几个月的“囚禁”,若非那百来篇故事的消磨,这“福”字,怕是也要打了折扣。写作,原不是为了避祸,却在无意中,成了一味药。它治的不是身上的病,而是心上的病。心若静了,气便顺了,身自然也就康健。这道理,说来玄虚,却又实实在在。
汪曾祺先生写葡萄,从一月写到十二月,琐碎,细致,却透着一股子生命的韧劲。那葡萄,在雪窖里冬眠,在春风里苏醒,在夏日里疯长,在秋日里结果。人的一生,何尝不是如此?有时是被埋在雪里,有时是被架在风口,有时是被浇了大粪,有时是被剪了枝条。可只要根还在,心气还在,便总能熬过寒冬,迎来春日。
我家的这段经历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在时代的洪流里,不过是几朵小小的浪花。可对于自家而言,却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。它让我明白,福与祸,原是纠缠在一起的藤蔓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看似是祸,或许正藏着福的种子;看似是福,或许也伏着祸的根苗。关键在于,人如何自处。是怨天尤人,自暴自弃,还是寻一事,寄一心,在困顿中开出一朵花来?
那上百篇故事,发在国内各大网站和报刊。可每当我翻开它们,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隔离点,看到了窗外的秃杨树,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,也看到了那个伏在桌前,一笔一划写着故事的人。他的背影是孤独的,却也是坚定的。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他知道,此刻,他必须写下去。
这便是生活罢。它给你关上一扇门,或许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。窗外的风景,或许不是你想要的,但只要你愿意看,总能看见些不一样的东西。比如,一颗在逆境中悄然萌发的福星。(薛宏新)
责编:王长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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